◇冶蘭芳
凌晨的西安，依舊人聲鼎沸，霓虹璀璨，無一刻入眠。我亦成夜醒之人，困于車水馬龍，輾轉(zhuǎn)難安。待萬象城燈帶盡熄，樓宇漸失輪廓，便裹衣下樓。曉色未明，萬物皆披霜露，冬日凌寒，終讓這座喧囂之城得幾分清靜。我徒步而行，漫無目的，只為在異鄉(xiāng)街頭，尋一縷故鄉(xiāng)的安穩(wěn)氣息。
旭日初醒，我未及窺見它褪去銀霜睡衣的模樣，卻已真切撞見它身披金輝紗袍的姝麗無雙。剎那間，金光鋪灑，從層樓垣壁，到行道兩旁，再到皂河碧波，萬里金輝熠熠，晃人眼眸。目光行至皂河岸邊，凜凜水波拍打著滿溢水草的河面，此起彼伏，冬冽亦不能使它枯黃半分。一尾金魚順流而下，見人便浮于水面，擺尾流連。我心念投喂，傾囊摸索，卻只摸出一枚硬邦邦的芝麻圓球，遂拋向河面。金魚張嘴欲銜，圓球卻翻滾不止，終難入腹，只得悻悻擺尾而去。
目光落向河底，水草竟分兩色，惹人細究。向陽處，水草淺綠，根高葉細，透著幾分纖弱；背陰處，水草深綠，根壯葉寬，反倒生機蓬勃。我本是喜陽之人，逢陰天便無端生惆悵，見此景象，不禁思忖：陰處無暖陽眷顧，水草何以愈發(fā)茁壯？思緒正沉，忽被車鳴人沸打斷，意興闌珊。尋得一條沐滿陽光的長凳坐下，欲深究這大自然暗藏的命題，身旁卻忽來幾位晨練老人，相靠而坐，笑語盈盈，只得起身作罷。
復(fù)行至湖邊，想靜觀湖水漾起幾許漣漪，偷得片刻閑適，奈何一青年手握三韁，三只邊境牧羊犬在繩端奮力掙扎，躍躍欲撲行人。我本膽小怕狗，聞聲便疾步避讓，不敢多留。轉(zhuǎn)而靠于一棵梧桐樹下，想遠離人群，尋一隅安寧，卻聽保安持喇叭循循告誡：“勿靠近樹木，謹防踩踏?！敝坏眉纯唐鹕?，做個無奈的踱步者。
這城市的景致，皆透著精巧設(shè)計，卻似無數(shù)生冷精確的數(shù)字堆砌而成，自帶一份傲慢疏離。我恍若從遠古誤入現(xiàn)代文明的蒙昧者，粗糲笨拙，與這繁華都市格格不入，步履皆覺局促，心緒難尋歸處。
于是，我愈發(fā)念起河州——那容我身軀羸弱、容我思想愚鈍、容我南北不辨的故土！
念河州的大夏河，棧道蜿蜒，足以讓我腳步隨意漫游，無需拘謹，無需避讓，信步而行，便似躋身歷史長河?？商綄に谓ǜ顡?jù)枹罕三十余載的風云歲月，遙想當年金戈鐵馬，故城烽煙；可追思王竑朝堂擊奸的凜然正氣，感念先賢風骨，激蕩心懷。大夏河的濤聲浩浩，足以載我思緒信馬由韁，掙脫俗世桎梏，暢享太子山的一景四季：腳下繁花競放，腰間濃蔭蔽日，頂有層林盡染，巔有白雪皚皚。亦能念及耳子屲梁的朝暮更迭，春見新綠，秋觀落黃，冬賞寒雪，四時風光，皆入心懷。
念河州的鳳凰山，曾與山間彩鳳，同立高崗，瞭望杏子樹上的雀巢，看云雀銜枝筑巢，聽其婉轉(zhuǎn)啼鳴，伸手便可摘得枝頭甜杏，入口生津，滿口清甜。念南濱河路的牡丹長廊，每至花期，牡丹盛放，雍容華貴，香風滿徑。擇一石階坐下，端一碗甜醅奶茶，奶香混著麥香，裹著牡丹的馥郁芬芳，一飲而盡，暖意自喉間漫至心底，滿身舒暢。
曾于春日櫻花盛放時安睡于東郊公園的文化長廊，落櫻簌簌，沾我襟發(fā)，風過處，花雨漫卷，覆了長廊階前。游人往來絮語，孩童追跑嬉鬧，喧囂隱約入耳，我卻枕著花影沉沉睡去，不問周遭紛擾。夢里無此櫻粉爛漫，唯有河州春景入懷。
念河州的舌尖人間，大碗面片館里，點一斤手抓羊肉，肉質(zhì)鮮嫩，脂香四溢，佐以酸脆蘿卜，解膩爽口，再嗦一口軟溜溜的勒條，從口唇的心滿意足，到悄悄安放的鄉(xiāng)愁。那些粗糙的日常，那些自在的時光，讓我這不曾雕飾的靈魂，在河州穩(wěn)穩(wěn)扎根，安了歸宿，四季沐歌，歲歲安然。
而今行于西安街頭，車水馬龍，霓虹閃爍，城廓遼闊，可我終究只是個碎碎念的過客，念一碗面片便可撫心的歸處。千般景致，萬般繁華，皆不及故土河州的一縷風、一捧水、一口釀皮香。
最念是河州，念它的安穩(wěn)自在，念它的神韻綿長，念它藏著我所有的心安與歸處。
